美国周刊记者曾站在鄂尔多斯康巴什新区的街头，看着夜幕下漆黑一片的高楼群感慨：“这里的行人像幻觉，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人行道行走，简直是中国房地产泡沫的最佳展示品。” 从 2010 年人均 GDP17 万元的 “草原迪拜”，到被贴上 “鬼城” 标签，这座靠煤炭崛起的城市，只用了不到十年就经历了一场戏剧性的起伏。
谁能想到，20 世纪 80 年代的鄂尔多斯（当时还叫伊克昭盟），还是内蒙古最穷的地方之一。毛乌素沙漠和库布齐沙漠环绕，气候干旱、土地盐碱化严重，当地老人常说 “走西口停在这儿的人，都是没力气北渡黄河才留下的”。那时的鄂尔多斯，广种薄收是常态，贫瘠像影子一样跟着每一户农牧民。
上天似乎不想让这片土地一直沉寂。20 世纪 50 年代，一支牧场勘探队在这里发现了阿尔巴斯白山羊，这种山羊的羊绒品质极佳，后来还被列为全国 20 个优良品种之一。1969 年，中国最早的羊绒加工厂在鄂尔多斯建立，1979 年，工厂听说日本设备能多提取无毛绒，果断进口设备，还在政府支持下把羊绒市场落在东胜区。受日本羊绒衫高利润的启发，工厂推出带鄂尔多斯特色的羊绒衫，一下子火遍全国。
可羊绒带来的繁荣也有代价。阿尔巴斯白山羊胃口大，对草原破坏严重，1998 到 2000 年，鄂尔多斯退化的草原面积占可用草原的 80%。2000 年春天，一场罕见的沙尘暴席卷北京，很多人把矛头指向鄂尔多斯，当地不得不开始圈养山羊。后来羊绒产量受限，消费市场也渐渐降温，鄂尔多斯短暂的 “羊绒时代” 慢慢落幕。
就在大家以为鄂尔多斯又要回归沉寂时，煤炭改写了它的命运。1982 年，陕西榆林发现大煤田，储量达 780 亿吨，毗邻的鄂尔多斯也引起了国家煤炭部的注意。勘探结果显示，鄂尔多斯地下藏着全国约 1/6 的煤炭，后来还和榆林、山西朔州一起形成了 “煤炭金三角”。不过那时鄂尔多斯离工业中心远，一直没赶上山西大同的地位。
21 世纪初期，国内重工业兴起，煤炭需求激增，而山西部分地区煤炭储量濒临枯竭，鄂尔多斯的煤炭资源正好解了燃眉之急。2003 年，鄂尔多斯原煤总产量达 8103 万吨，首次超过大同，跃居国内前十产煤大市之首。2005 年初，煤炭价格最高涨到 600 多元一吨，不少人抓住机遇发了财。
为了规范煤炭开采，鄂尔多斯启动三年攻坚战，整合重组小煤矿，552 座煤矿关掉一半，到 2007 年底，剩下的 276 座煤矿全部实现正规化、机械化开采。那些原本生活在煤田上的农牧民，靠国家补偿直接成了千万富翁。2009 年，鄂尔多斯生产总值达到 2100 亿元，人均 GDP13.4 万元，巨额财税收入让建设新区成为可能。
康巴什新区就是在这时动工的，政府斥巨资开凿运河，建成亚洲最大的景观喷泉；2007 年鄂尔多斯机场投用，才两年就不够用，又建了第二座航站楼。那时的鄂尔多斯，奢侈品消费盛行，有些酒店甚至和香港餐饮集团合作；2010 年首届国际车展上，3800 万的跑车不到 1 小时就被预定。当地人的三大爱好是高奢消费、买车、买房，房地产成了财富的蓄水池。
2006 年，鄂尔多斯楼市均价约 1200 元，2009 年就飙升到 7000 元，吸引了 323 家房地产开发商入驻。2010 年末，鄂尔多斯市银行存款余额 1755 亿元，贷款余额 1562 亿元，存贷比 89%，街头还活跃着大量地下钱庄，50% 的城镇居民都参与放款借款，1 万元一年能拿 2400 元利息。那时的财富链条很清晰：煤炭挖出来支撑城市建设，征地款分给居民，民间借贷聚集资金再投入房地产和新煤矿，形成循环。
可没有永远运转的 “永动机”。2011 年起，全国煤炭市场需求停滞，从供不应求转向供大于求。一方面国内耗煤行业增速下降，另一方面多雨天气让水电需求增加，煤炭需求减少。更关键的是，“十一五” 期间煤炭基建投资高达 1.249 万亿元，平均每年 2479.94 亿元，可需求却没跟上，鄂尔多斯、榆林、大同还在暗暗较劲超能力生产。再加上大气环境制约和新能源发展，煤炭价格在 2012 年底断崖式下跌。
依赖煤炭的鄂尔多斯一夜跌下神坛。2011 年 9 月投产的民营煤矿，2012 年粉煤价格从 340 元跌到 170 元，只能停产；有些企业哪怕亏损也继续开采，可煤矿司机工资降了，周边餐馆生意也一落千丈。房地产市场更惨，2012 年商品房销售面积同比降 18%，2013 年降 47%，房价下跌，高端住宅没人接手。私人集资公司老板跑路，参与民间借贷的普通人血本无归，康巴什新区夜晚依旧漆黑，“鬼城” 的称呼越传越广。
2012 年，鄂尔多斯市长在访谈中说要转型，推动产业多元化，可没有产业基础的鄂尔多斯，很难建成新型工业城市，资本还是盯着煤炭的红利。2015 年，央视报道鄂尔多斯近一半煤矿停产，有传言说实际接近 70%。为了帮煤炭企业减负，内蒙古自治区下调煤炭价格、规范铁路运费。
转机出现在 2019 年，鄂尔多斯煤炭产能达 30 万吨，煤炭经济回暖，还开始把煤炭转化为天然气、化肥，规划工业园区，发展绿色能源。在伊金霍洛旗天骄绿能 50 万千瓦采煤沉陷区生态治理光伏发电示范项目，4.2 万亩土地上覆盖 112 万块光伏板，板下种着紫花苜蓿，坡上满是沙棘、苹果树，年发绿电约 9 亿千瓦时，节约标准煤 30 多万吨，减少二氧化碳 80 多万吨。
鄂尔多斯还在库布其沙漠北缘、黄河以南建 “光伏长城”，规划面积约 2400 平方公里，容纳 1 亿千瓦装机容量，目标光伏治沙 400 万亩、生态治沙 800 万亩；在毛乌素沙地南缘布局风电光伏项目，容纳 5000 万千瓦装机容量，治沙 300 万亩。2024 年，鄂尔多斯新增新能源装机超 1000 万千瓦，累计达 2124 万千瓦，占内蒙古新能源装机近六分之一。
现代煤化工也成了转型的重要方向。内蒙古宝丰煤基新材料有限公司 300 万吨煤制烯烃项目，总投资 484 亿元，是全球单厂规模最大的烯烃项目，23 项核心设备技术国际顶尖，煤炭在这里转化为烯烃，再加工成塑料、服饰、航空材料。乌审旗还投资 4.5 亿元建现代煤化工创新技术中试基地，打造 “研发 — 中试 — 应用 — 产业化” 链条。2024 年 11 月，鄂尔多斯联合榆林、宁东能源化工基地培育的榆鄂宁现代煤化工集群，入选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。
农业和畜牧业也没落下。乌审旗漠楠农机专业合作社推行土地托管，2025 年在包日陶勒盖村托管 4000 余亩地，173 户农户解放出来，74 岁的边玉飞托管 150 亩，每亩保底 900 元，还能分红。全旗遴选 22 家合作社，为 600 余户农牧民的 10.19 万亩耕地提供服务，63 万亩玉米已收获 50 万亩，机械化收割率 90.7%。“十四五” 期间，鄂尔多斯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达 1105 家，耕地全程托管 340 万亩，建成高标准农田 357 万亩，投入惠农惠牧资金 143.7 亿元。
畜牧业方面，鄂托克旗的内蒙古草绿农业科技发展有限责任公司，创新订母收羔、自购自养等模式，带动 2000 余户农牧民年均增收 12 万元。苏米图苏木牧民布特格其通过订母收羔，两年繁殖 221 只羔羊，净利润 17 万元；乌兰镇乌云其木格改造智能羊舍后，50 只母羊产出 102 只羔羊，增收 9 万余元。公司还培育出 “草绿 2 号” 高繁肉羊，产羔率提升 30%，建精深加工基地，让每只羊附加值从 800 元提至 2500 元。
文旅融合也是转型的重要抓手。鄂尔多斯打造 “草原风情”“沙漠生态度假”“红色研学” 三条旅游带，2024 年 “草原村排” 火爆出圈，吸引近 3 万观众；全国乒乓球锦标赛、沙漠越野、“星空鄂马” 等赛事接连举办，还推出 “转转卡”，7 天免门票畅游 21 个 A 级景区。全市有 2 个国家 5A 级、29 个 4A 级景区，康巴什区是全国首个以城市景观为载体的 4A 级景区，森林覆盖率 27.3%，植被覆盖度 70% 以上，空气优良率 90%，成了 “天然氧吧” 和避暑胜地。
现在的鄂尔多斯，不再只靠煤炭 “吃饭”，光伏治沙、现代煤化工、智慧农牧业、文旅融合齐头并进。可转型路上还有挑战，比如如何让新能源产业持续壮大，如何进一步提升非资源产业的竞争力，如何吸引更多人才扎根。但比起被称为 “鬼城” 的那些年，如今的鄂尔多斯，正在用实际行动证明，资源型城市不是只有 “资源竭城衰” 一条路。